2025年11月初,國際太空站(ISS)迎來了宇航員長期載人飛行滿二十五周年的重要節點。在美國、俄羅斯、日本等15個國家的合作下,保持太空中始終有人駐留並持續開展實驗,這一成就足以載入人類史冊。而人們也不應忘記ISS還有一位老前輩,那就是誕生於前蘇聯時期、後來由俄羅斯繼承的太空站「和平號」。在北海道苫小牧市內,曾用於宇航員訓練的珍貴機體正在展出,作為宇宙開發史的見證者,令航太迷向往,筆者也特地採訪了這座科學館。
「和平號」太空站展覽館內擠滿了參觀者(北海道苫小牧市科學中心)
「親身感受宇宙開發的真實面貌」
蒸汽機車「C11」在入口處迎接來館者,其後方不遠處便是「和平號」展示館
從JR苫小牧站步行約15分鐘,穿過國道再向前走一小段路,便能看到「和平號」展示館的指示牌,這裡是苫小牧市科學中心的別館,即便在館外,也能隔著玻璃看到披著紅色前蘇聯國旗的「和平號」映入眼簾。走進館內,工作人員便熱情招呼道:「請隨意參觀,也可以幫您拍紀念照」,這份溫暖的問候,讓筆者從東京遠道而來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
看著這個飽經歲月、靜靜橫臥的龐然大物,讓人不由感慨:「這就是那座和平號太空站啊。」縱覽全貌後,沿著為參觀者設置的樓梯登入艙內,只見用餐的工作台、操縱艙、宇航員的個人艙室以及便所等一應俱全,眼前不禁浮現出宇航員們在失重環境下輕盈漂浮、生活起居的畫面。隨後,筆者繞機體一周,對各類天線、對接端口、姿態控制發動機等設備進行了細緻觀察,從展示館的二層還能俯瞰和平號太空站整體。平日裏偶爾也會有團體參觀而顯得熱鬧,但除此之外,大多時候幾乎可以獨享這片空間。
和平號太空站於1986年至2001年期間投入運行,在約400公里高度的近地軌道上環繞飛行,通過多次對接,最終形成了主要由6個模組(艙段)構成的狀態。其中,在苫小牧展出的不僅有全長13米的主體「核心艙(Core Module)」,還包括一段全長約6米、用於天體與宇宙物理觀測以及姿態控制的「量子1號(Kvant)」。
島崎表示:「希望全國的孩子們都能來苫小牧看看和平號。」
苫小牧市科學中心介紹員島崎雅之(47歲)自豪地表示:在各地紛紛設立科學館、亟須體現自身特色的背景下,這座和平號太空站是獨一無二的展品。他不僅希望苫小牧當地的孩子,也希望全國的孩子都能前來參觀。島崎還進一步解說道,和平號常被認為是上一代的太空站,但實際上,ISS目前仍在使用的「星辰號服務艙」在結構上與和平號的核心艙幾乎相同。這意味著,在苫小牧,就能夠親身感受到宇宙開發至今仍在延續的鮮活樣貌。
另外,展出的和平號在部分細節上經過調整,例如宇航員用於洗澡的淋浴設施(實際上幾乎未被使用)的位置與原型不同,而供參觀者使用的樓梯所在位置,原本設有一間宇航員的單人艙室。此外,一些類似精密儀器的設備,則可能出於避免技術向日美等西方國家外流的考慮,由蘇聯方面替換成了仿製品。
「獻給孩子們」,當地企業捐贈展品
和平號能夠來到苫小牧,背後有著一段特殊的緣由。根據該中心的資料、島崎先生的介紹,以及長期以當地日本宇宙少年團分團負責人身份深度參與和平號活用工作的日本宇宙少年團理事藤島豐久(73歲)等人的介紹,其中有一位關鍵人物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就是曾任職於總部設在當地的建築公司「岩倉建設株式會社」,並在此後連任五屆苫小牧市市長的岩倉博文(前眾議院議員,已於2025年4月去世),正是他的熱忱最終促成了這一成果。
在1980年代後期地方博覽會熱潮中,這座和平號太空站曾於1989年在名古屋市舉辦的「世界設計博覽會」上展出。次年,由岩倉建設從國內另一家企業手中將其購入。據藤島介紹,具體購入金額並未公開,但大約為10億日元。
在展品前講述往事的藤島先生:「和平號在教育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當時,北海道曾提出在苫小牧等地建設航空太空產業基地的構想,因此,作為日本青年會議所的幹部、並通過北方領土問題等與蘇聯方面有過接觸的岩倉先生,似乎將和平號視為承擔地區啟蒙的象徵。在由岩倉建設持有並進行展示、保管的一段時期後,1998年,本著「為了肩負苫小牧未來的孩子們」的初衷,和平號被運至該中心鄰近地並捐贈給市政府。最初採用露天展示方式,但為避免風雪造成劣化,市政府於次年1999年建成並開放了專用展示館。
被岩倉先生叮囑「和平號就交給你了」後,多年來,藤島先生一直投入精力推動其發揮作用。他回顧道:「抬頭仰望夜空固然能看到星辰,但同樣也需要能夠觸摸、親身體驗的宇宙。兒童期時期的體驗是一生的財富。無論是在宇宙少年團的活動中,還是在其他教育場景裏,和平號都在孩子們的教育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核心艙內部。(左)操縱室,後方可見對接口;(中)宇航員的作業空間,前方是工作台,右後方為單人艙室,左後方是通往「量子1號」的對接口,上方的黃色凸起物為淋浴裝置,但其位置與原始配置不同;(右)便所
日本人首次飛行並駐留,美方亦曾參與聯合計畫
在冷戰體制下,美國與蘇聯展開了激烈的宇宙開發競爭。1969年,美國憑藉「阿波羅11號」實現載人登月,率先取得勝利。隨後,在被稱為地球上空低軌道的領域內,美蘇採取了不同的發展路徑,美國著力推進可重複使用、既能運送宇航員也能運送物資、用途多樣的太空梭研發,而蘇聯則為積累宇航員長期駐留及開展宇宙實驗的經驗,將發展方向轉向太空站的部署。另外,美國也實施過運行太空站的「太空實驗室(Skylab)計畫」。
據美國國家航空與太空總署(NASA)等機構的資料顯示,蘇聯在1971年至1982年間共發射了包括軍用在內的7座名為「禮炮(Salyut)」的太空站,作為後續計畫的和平號,首次設想進行多模組對接,於1986年2月率先發射核心模組,次月開始宇航員駐留,隨後以次年發射的量子1號(Kvant)為開端,陸續加裝用於觀測、實驗等用途的模組,並於1996年完成整體建造,全長約33米(含停靠的太空船),重量約130~140噸。俄語中的「Mir」常被譯為「和平」,但也有「世界」「宇宙」「農民共同體」等含義,而「Kvant」則意為量子。
(左)和平號核心模組的發射準備作業;(右)兼具醫生身份的俄羅斯宇航員Valeri Polyakov在艙內為歐洲宇航員進行採血的情景,他在此次飛行中創下的437天駐留紀錄至今仍未被打破(均由NASA提供)。
禮炮號最多隻配備兩個對接口,而和平號則配備了六個,對運行效率及宇航員駐留能力實現了大幅提升,並在1994年至1995年間創下了長達437天的長期駐留紀錄。宇航員往返使用的是一次性使用的聯盟號太空船,物資補給則由進步號(Progress)承擔,這兩種太空船不斷改進,至今仍在ISS服役。
1990年,曾在蘇聯接受訓練並成為宇航員的TBS記者(時任)秋山豐寬先生(83歲)在和平號駐留,實現了日本人首次太空飛行;翌年蘇聯解體,但太空站的運行由俄羅斯聯邦繼續承擔。1994年至1998年間,通過美俄實施的「太空梭——和平號計畫(Shuttle-Mir Program)」,兩國宇航員曾互相登乘對方的飛行器,美國太空梭也與和平號實現對接,並有美國宇航員在和平號駐留,這些經歷為ISS計畫中的合作關係奠定了基礎。俄羅斯於1993年正式決定參與ISS計畫。
1995年7月,在「太空梭——和平號計畫」中,與和平號(中央)完成對接的美國太空梭「亞特蘭蒂斯」號(下)(NASA供圖)
另一方面,各類故障也多次發生過。1997年曾發生火災事故,進步號與太空站相撞導致地球觀測模組受損,此外,氧氣供給裝置和姿態控制裝置故障、主電脳停機等問題也反復出現,安全問題受到詬病。據稱,美國宇航員抵達時,艙內散落著已使用或損壞的設備以及垃圾袋,相關應對措施並不充分。
由於俄羅斯政府財政困難,和平號的經費也出現不足,曾一度探索通過引入民間資金延長服役壽命的途徑,但未能取得實質性進展,最終決定退役。2001年3月,和平號被控制墜入南太平洋,結束了長達15年的運行,遠遠超過其最初設定的5年設計壽命。其使命隨後由1998年開始建設的ISS接續;和平號運行期間,共有來自12個國家的125名宇航員曾在其上駐留。
展出的和平號並非「精巧的訓練用機體」
不過,在感受到苫小牧這項展示所具有的重要意義的同時,筆者也有一個縈繞心頭的疑問:這具和平號被介紹為「實物備用機」,這一說法是否屬實?起因在於,一位長期從事宇宙開發報導的海外友人在參觀展覽後告訴我,他認為這是一具模型(mock-up),而非真正的實機。
所謂「備用機」,是指為防止人造衛星等太空船在發射失敗等情況下損失,而事先再製造一套、可隨時替代使用的備份設備。資料顯示,該展品自捐贈給市政府之初,似乎就一直被視為備用機。該中心的展覽說明中寫道:「為什麼苫小牧市會有太空站和平號的備用機?」「這裡的和平號距製造已逾30年,且為展示用途進行了改裝,已無法運轉。」島崎先生表示,他的理解是,核心模組屬於在實物備用機基礎上進行部分改裝的機體,而量子1號則被認為是模型。
另一方面,島崎先生也向「最瞭解情況」的藤島先生進行了求證,得到的回答是:「岩倉先生曾告訴我,和平號的核心模組是訓練用機體,量子1號是模型,這兩者都不是能夠送入太空的設備。」此外,以2008年一次大型活動為契機,「我們曾把多處進行拆卸檢查」,結果發現,為減輕重量而設計的內壁結構、發動機內部的管線等,發現令人從外觀無法辨識的細節部分,也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這使他更加意識到,其「作為訓練用機體、製作得極為精密」。
在展出的核心艙中,連接艙內外、供參觀者使用的樓梯安裝部位上方附近,牆體出乎意料地顯得「相當薄」……
該中心與藤島先生的認知之間,顯然存在差異。鑒於這屬於展示的基本事實問題,仍有必要由相關當事方加以確認。
儘管筆者在技術層面完全是個外行,但在觀察艙內外的邊界部位時,仍不禁直率地心生疑問:「如此程度的艙壁,真的能在宇宙空間中保持十餘年的氣密性、保護宇航員嗎?」也因此進一步加深了「這並非可用於宇宙的設備」的印象。與此同時,「模型」一詞往往被用來指僅表現外觀的等比例實物模型,而眼前這一展品具有相當高的精密度,似乎也難以簡單地套用這一稱謂。
激發對宇宙開發興趣的第一手史料
不過,即便這件展品並非是「實物備用機」,但它作為講述宇宙開發歷史的第一手史料,其價值也毋庸置疑。正因為在苫小牧被長期珍視並持續展示,才激發瞭如此之多的人對宇宙產生了興趣。該中心一路以來也始終得到了民眾的熱情支持,這一點並非恭維,而是給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採訪過程中,也曾有一位航太相關人士表示「其實無關緊要」,就價值這一點上,筆者對此深表認同。本文雖提出了相關疑問,但需要鄭重強調的是,絕無貶低該展示意義的意圖。
同樣熟悉宇宙開發事例的國立研究開發法人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XA)的川泰宣名譽教授(83歲)也表示,自己曾從岩倉先生那裡聽說這是訓練用機體,「它並非為了實際飛行而準備的備用機,而是作為訓練用途,只要在裝備等關鍵要點上具備必要條件即可而打造的空間。在日本,苫小牧的這一展出,恐怕是唯一能夠直觀瞭解和平號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地方,非常珍貴」。
(左)從展示館二樓可以俯瞰整體,前方為量子1號,後方為核心模組。(右)機體上刻著的西里爾文字「МИР(和平)」與前蘇聯國旗格外醒目
最後,就筆者個人感受而言,和平號曾經讓我開闊了視野,令我心懷感激。1989年,我高中放學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了「橫濱博覽會」,在蘇聯的宇宙展區受到了強烈的震撼。最引人注目的,是此前從未見過的和平號模型;對太空梭的介紹並非來自美國,而是蘇聯的暴風雪號(Buran);火箭開發的關鍵人物,也不是Goddard等西方常見名字,而是Glushko。在此之前,我通過報紙和書籍接觸到的,幾乎都是以美國為中心的西方宇宙開發資訊。那一刻,我彷彿踏入了一個平行世界。
橫濱的那場展示給了筆者巨大的衝擊,讓我意識到「原來此前只看到了世界的一半」。這種影響,似乎在我後來成為一名新聞記者之後也一直延續著。懷著與和平號時隔36年再度重逢的感動,筆者告別了苫小牧這片土地。
1989年,橫濱博覽會上由蘇聯展出的和平號。筆者拍攝(供圖:草下健夫)。
原文:草下健夫、JST Science Portal 編輯部
翻譯:JST客觀日本編輯部
【相關超連結】
苫小牧市科學中心 和平號太空站
NASA Mir Space Station(英文)
NASA 35 Years Ago: Launch of Mir Space Station’s First Module(英文)
NASA Shuttle-Mir(英文)
JAXA 和平號太空站事故記錄(1997年2月23日~2000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