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生物學是一門研究曾經在地球上存在過的生物的學科。在這一領域中,也有通過考察古生物對環境變化做出的響應,進而嘗試預測未來地球可能發生事件的研究。然而,古生物學的成果並不見得都能直接為我們現在的日常生活帶來幫助。即使揭開了古生物的諸多謎團,我們的生活也不見得變得更加便利,也未必能解決現在所面臨的社會問題。那麼,開展古生物研究並將其成果傳播給大眾,其意義究竟何在呢?
筆者的專業是研究中生代曾經繁盛過的菊石的進化與生態,同時通過寫作、演講和展覽等形式,推廣與普及化石與古生物學的科學知識。本文將結合個人的經驗,闡述一些自己的思考與看法。
相場大佑
「寶可夢化石博物館」:在寶可夢與古生物的對比中獲得樂趣
筆者曾在北海道三笠市立博物館擔任過研究員及解說員,期間負責策劃過主題展覽,其中擁有特殊感情的便是「寶可夢化石博物館」這個展覽。它是在寶可夢公司的全面協助下,由日本國立科學博物館與各地方博物館攜手實現的日本全國巡迴展——從2021年7月起共在日本15個城市進行了展示,併計劃於2026年5月開始在海外展出。
在人氣遊戲《寶可夢》系列中的主角是那些被稱為「寶可夢」的神奇生物。其中有些是滅絕於遠古時代,需要通過「化石」復活,才能成為夥伴的寶可夢;也有一些被認為已經滅絕,其實在某些地區悄悄存活下來的寶可夢(巡展中將此類寶可夢統稱為「化石寶可夢」)。
仔細觀察展覽中登場的28種化石寶可夢,可以發現其中有些的形態與真實世界的古生物十分相似。例如,螺旋外形寶可夢「菊石獸」,與我研究的古生物「菊石」極為相似。不僅外形相近,甚至在滅絕原因和生態方面也存在相似之處。
「寶可夢化石博物館」正是通過將這些化石寶可夢與古生物的真實化石對比展示,讓觀眾在感到有趣的同時學習到最新的古生物學知識。該展覽就是在類似這樣的各種意圖下設計完成的。
「寶可夢化石博物館」巡迴展的展示現場(拍攝於日本愛知縣豐橋市自然史博物館)
「不同」不是「錯誤」
在遊戲中,寶可夢會從一種寶可夢「進化」成另一種寶可夢,但與現實世界中生物學意義上的「進化」是不同的。在高中生物課上以及大學生物學課程中,寶可夢的「進化」常被提及,在社交媒體上也屢屢成為話題,筆者過去也聽到過。其中很多都是從生物學的角度指出「寶可夢的進化是錯誤的」。然而,「不同」是否就等同於「錯誤」呢?
歸根結底,「進化」一詞在現代不僅在日常生活中表示事物的發展進步,在其他學科中也作為學術用語而被使用。比如在天文學中,「行星系統的進化」所指的現象就不同於生物學中的「進化」。在巡迴展中,我們將寶可夢世界的「進化」與現實世界的「進化」分別加以說明,並得出結論:「在各自的世界,進化現象是不同的」。
全球擁有數量龐大的寶可夢粉絲,甚至可能多於古生物學愛好者。如果想讓這些人對古生物學也產生興趣,直接否定寶可夢世界的進化,說「這是錯誤的」,那麼寶可夢的粉絲們可能會不再願意進一步瞭解古生物學。因此,為了讓更多人喜歡上古生物學,重要的並不是用「科學」去否定「幻想」,而要尊重並允許「幻想」。
另一方面,「不同」的進化也是事實,筆者認為指出這一點同樣重要。如果將A與不同的B並列放在一起,A會被「對照化」,而這種比較可能會讓人進一步加深對A的理解。同樣就「進化」而言,通過對比寶可夢「在同一個體上發生的變化」,可以幫助理解生物學中的進化不是發生在某個個體身上,而是「跨越世代,發生在群體層面的變化」。雖然「不同」本身具有讓事物相對化的意義,但在解釋差異時並不一定需要否定另一方。
在「觀察」之上加入「比較」
不僅僅是「進化」,將化石寶可夢與古生物並列展示所帶來的,還有「通過相對化促進理解」的效果。例如,如果僅僅展示同時具有爬行動物與鳥類特徵的「始祖鳥」復原圖,問起其特徵時,可能並不容易回答得出來。
但如果把與其相似的寶可夢——始祖鳥類寶可夢「始祖小鳥」(Archen)及其進化型「始祖大鳥」(Archeops)放在旁邊比較展示,觀眾或許會注意到,相比色彩鮮豔的「始祖小鳥」和「始祖大鳥」寶可夢,真實的始祖鳥通體呈現較為灰暗的顏色。復原圖中始祖鳥身體顏色灰暗的原因在於2020年的一項研究成果:在始祖鳥化石的羽毛中發現了黑色素體,通過形態分析確認至少其羽毛包含黑色部分。
將兩件事務並列一起進行比較並發現點什麼,與被動接受知識講解,是完全不同的體驗。不僅在古生物學中,自然科學研究的本質也一樣,不是從誰那裡「被指點」,而是獨立發現此前無人知曉的事情,並不斷展開的過程。將寶可夢化石與真實的古生物化石並列展示,正是為了讓孩子們親身體驗到科學研究的基礎——「觀察」、「比較」與「發現」的一種展示創意。
「始祖小鳥、始祖大鳥與始祖鳥」展示區(拍攝於日本國立科學博物館)
展覽本身也是研究成果
雖然博物館也兼具研究機構的職能,但筆者認為,博物館的研究機構形象在公眾心目中似乎稍顯薄弱。其實研究職能對博物館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簡單來說,在展示某份展品時,如果無法明確展品的性質與特徵,就無法進行展示。
例如,已知的菊石種類超過一萬種。要展示某一件菊石標本,必須先明確其分類歸屬哪個類群、是由哪一種類進化而來的以及怎樣生存過等,才能在此基礎上,按照某種意圖排列順序,進行說明,展覽才得以成立。為此,就需要開展研究。不僅是化石、植物、昆蟲、動物、礦物,考古遺物、古文書、照片乃至美術作品,大致都是如此。
在「寶可夢化石博物館」展示的最後部分,我們設置了「化石研究的過去與未來」展區。在「過去」展區,我們聚焦霸王龍,並通過與暴君寶可夢「怪顎龍」進行對比,介紹了研究認知的變化歷程;在「未來」展區,則闡釋了古生物學的目標是「描繪出每一種曾經在地球上生存過的生物」。
此外,為了說明我們正朝著這一目標不斷積累新發現,我們展示了當時剛剛發現的新種菊石化石。這些用於新種描述的標本,大部分都是筆者與當時的同仁利用工作間距上山採集所得,也是博物館研究活動的成果之一。我們希望通過這樣一個展覽,再次傳達一個理所當然卻常被忽視的事實:博物館的展覽,是由博物館的研究成果構成的。
在「化石研究的未來」展區展出的新種菊石「蝦夷菊石」( Ezocephalites elegans)(拍攝於三笠市立博物館)
並非「劣質」的異卷菊石
正如本文開頭所述那樣,我的研究課題是探究菊石的進化與生態。包括在「寶可夢化石博物館」中展示的標本在內,至今我已發現了三個新種,而且均屬於被稱為「異卷」的特殊類型,其捲曲方式不同尋常。
白堊紀晚期繁盛生存過的各種異卷鸚鵡螺化石(均為三笠市立博物館藏標本)。下排右側3件為筆者發現的新種
在20世紀前半,異卷菊石曾被認為是走進進化「死衚衕」的存在,更直白地說就是「進化的失敗產物」。然而,隨著此後研究的推進,人們發現其看似不規則的捲曲方式其實也有一定規律,而且這並非病灶或畸形所致。此外,研究還表明,在菊石滅絕這件事上,異卷並不是特殊的存在,直到天體撞擊事件發生之前,異卷類型與普通的平面螺旋型菊石是共存的。
過去之所以會出現這種錯誤的解釋,問題就出在將進化等同於進步的這種線性的、目的論、命運論式的進化觀,以及認為生物之間存在優劣之分的思維方式。這類思維方式後來被套用於人類社會,發展成為所謂的「社會演化論」思想,並在歷史上被用於為帝國主義殖民統治、各種歧視乃至戰爭提供了正當性依據。
如何理解與自己不同的存在
從地層中發掘出那些形態奇特、與我們的常識大相徑庭的古生物化石,記錄其形態,揭示其生命史,闡明其進化機制——這不僅僅是復原過去的工作,同時也關乎我們如何理解世界,並且與「所有的人都應當活得像個人樣」這一命題,有著遙遠又緊密的聯繫。
筆者認為,揭示過去生命現象之謎的意義,就在於能夠幫助我們立足當下,培養我們能夠接受他人以及世界的思維方式。在當今社會多元化不斷推進、同時也容易產生社會撕裂的時代,當我們面對與自身不同的存在時,如何理解這種差異、採取怎樣的態度、選擇怎樣的詞語表達,都顯得尤為重要。
「寶可夢化石博物館」正是在這樣的理念下誕生的展覽:希望人們能夠在幻想與科學之間往返,進而培養出面對不同文化與事物的溫暖視角。未來,這一展覽也將走出日本,走向世界。我們期待,它能夠在更多觀眾心中悄然留下某種啟發。
人物簡介
相場大佑
原文:相場大佑/深田地質研究所主任研究員 JST Science Portal 編輯部
翻譯:JST客觀日本編輯部
【相關超連結】
國立科學博物館 「寶可夢化石博物館」巡迴展
公益財團法人 深田地質研究所
reseachmap「相場大佑」


